|
从西贡回来,有人问:“那个地方,是和《情人》里头看起来一样吧?”我犹豫一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当年看《情人》的时候,我的播放机里转的还是录像带这种现在基本已经绝迹的东西,记忆中留着的是女主角戴着男式礼帽穿着裙子站在船头的模样,还有,也确实还记得梁先生臀部的熠熠生辉,但至于电影里西贡是什么样的,除了透进白色光线的百叶窗外,确实不大记得了。 从长途巴士下来就是范五老街,办事处门口摆放着各种语言的西贡地图。就地图来看,西贡并不大的样子,横竖不过那几条主干道,罗布着各处景点:红教堂、邮政局、博物馆,还有那个大得几天都逛不完的大市场。按图索骥,你甚至可以步行走到你想去的任何角落,而无论在那个角落,都满是异乡人的脸,各色的面孔和瞳孔,唯有牙都还是白的。夜晚,每个街角均歌舞升平,西洋乐声沸反盈天,微弱的酒吧灯光中,肤色的区别倒不那么大了,牙倒也一律地更白——牙们一张一合,用各种语言说着:“我们是异乡人。”异乡人中穿行着做着生意的越南人,因为很多年来与外来人种混合的关系,样貌和做派都与北边城市的人不同,骑着无比妖娆的摩托车,操着流利的英语,烤出极其地道的羊角面包,眼角眉梢微笑地恰到好处,露出同样白亮的牙说:“欢迎来到西贡,欢迎来到异乡人的梦境。” 一天晚上,和庆在大街上散步,向着没有吵闹音乐的地方走,走着走着,迷失了方向,发现走到了很安静的地方,没什么人声,路灯昏暗,除了偶然的几家杂货店还亮着灯外,沿街的房屋都已睡得深沉,四顾之下,看见不见其他异乡人的脸,甚至没有异乡的气味。庆在地图上看了半天,然后宣布:我们在的地方,地图上没有! 那里才是当地人人自己的城市,叫做胡志明市,他们在城市的中心竖起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西贡小姐和情人轮番吟唱,温言软语活色生香,展开一幅颤动着密布异色绒毛的蝴蝶翅膀,将异乡人们包裹在不夜的梦境中,所以那里仍然被所有的异乡人叫做“西贡”——而他们将自己安置在那片喧哗之外,和顺宁静,脚踏实地,在沉沉的夜色中安然睡去。 停留在西贡的那几天里,我们热切地跑完地图上每个被我们用笔坐上标记的地方,冲进每一家看起来漂亮的店里吃冰激凌,下午则一趟趟杀进大市场和人砍价买发簪买拖鞋买首饰盒买各色小东西,以至于终于有一次晃到一家铺子门口,里头的店主笑起来大声招呼我们说:“See you again!”于是我们就坐到他铺子的地板上和他唠嗑,指着他号称的“关公的大刀”教他说“青龙偃月刀”。他学不会,一边的妹妹伶俐,听了两遍,倒会了,发音还很标准。 我得承认,当听着那个女孩子用中文说着“青龙偃月刀”时,我笑着,特别想家。 我想回家,我捏着8月7日的机票,回家的第二天,就是奥运会开幕的日子。 离开西贡的那一晚,我们在旅馆对面的饭店吃饭,遇到另一个异乡人。那个一个来自南非的青年,有着混血人种特有的俊美和深色瞳孔,他学了十年中文,中文名字叫魏克强,现在停留在西贡,准备申请台湾的大学。他说他看不懂申请表上的一些词汇,所以来请求我们的帮助。我顺着他的手指去看那个词,笑了,然后对他说:“那个格子你不用填,你们外国人没‘户籍’。”他很疑惑,问我什么是“户籍”,我倒也愣了——要用三言两语向一个外国人解释“户籍”还真有难度。然后我发现他在社会关系表格中把他和父亲的关系填为“爸爸”。我告诉他,“爸爸”是“称呼”不是“关系”,所以这一栏应该填“父子”,他很受教,立即把第二个“爸”擦掉改成“子”,于是庆又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是‘父子’,不是‘爸子’!”于是,这孩子的表情变得很郁闷;于是,我也深切体验,中文对于外国人来说,的确很难。 我们开始聊天,他说他喜欢中文,所以想要去台湾。他完全不了解大陆,对我们会说英语感到诧异,我想他大概以为大陆人现在基本还剃着半头留着辫子。我说你可以来大陆学习,中文的根基毕竟在于黄河和长江的两岸。他想了想说,大陆用的是简体字,然后又想了想,婉转地表示:“我想我更喜欢复杂一些的东西。”他说,他觉得复杂的东西更有历史感。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我们正在快捷的简体字书写中失去曾经的优雅和从容,那些如画般的象形会意,那些沉睡在汉字深海底处的华夏的传说,现在的我们,在飞速的键盘声中,甚至开始变得不会写字了。我看着他,告诉他,那些简体的汉字来源于中国书法中的草书,所以它们也是有历史有故事的,只是你还没有能了解它们。庆后来说,我当时的表情看起来郑重其事。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为了我自己同样不甚喜欢的简体字辩护,对着一个和我同样执着于繁体字的外国人,我想那就像一个孩子不愿意听见外人批评自己的父母,即使在家里她经常任性地和妈妈拌嘴。 ——当身在异乡,“祖国”一词显得如此珍贵。 魏克强提起了奥运会,我笑着说,今天晚上我要回上海,然后再家看奥运会开幕式。他看着我,疑惑地问:“又不是去北京,也就是看电视。在这里也能看,为什么非得回上海?”我说:“我要在家看啊!在自己的祖国和我的同胞一起看啊!”他还很茫然——他说他现在不觉得自己是南非人,虽然家人都在南非,但是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很久,所以不认为那里是他的国家。他总是走到哪里,呆久了,就觉得自己是哪里的人了。我告诉他:我们是中国人。走到哪里,走得多远,走了多久,都还是中国人,因为我们有根。 我看着那张疑惑的脸,突然很高兴我是有根的人。 无论走到哪里,走得多远,走了多久,都有要回去的地方,而这个地方,总是等着你回去的,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么? 所以我要回家,回到自己的祖国,和我的同胞一起看奥运会。 我说:“魏克强,有一天你来上海吧,我带你四处看看。你会看见,我的国家,很好,很美。” 很不幸,从旅馆到机场,我全程晕车,从西贡回上海,我全程晕机。一到家,我把半死不活的自己扔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然后准点起床抱着电视看着烟火大脚印一步步走到大鸟窝上空,激动得龇牙咧嘴。 那时候,西贡那如同迷梦的夜已经离我很远,我不再是一个异乡人,我和我的同胞们一起在床上翘着脚丫子看老谋子的锣鼓大戏,用苛刻的目光评头论足,为外国人惊羡的目光暗自窃喜,更为了那一刻共同的荣耀而无比自豪。 回家,让我无比幸福。 从越南回来,隔了半年才开始陆续记录那些零散的记忆,从今年的元宵开始磨蹭到了眼前的中秋,某鱼的懒散已经达到人皆懒于发指的地步,遂也就破罐破摔准备以后也这样慢慢来了,故宣称要看甘肃游记的同志们也别再催了,催了我也当风大听不见,干笑ING~~~ 所幸贴开篇和尾篇都是好时候,发于元宵结于中秋,虽然算时辰已经过了十五个把钟头,但是此刻夜色中满月皓洁,自当安慰仍是佳节时分。刚于饭桌上听大舅回忆他们小时候中秋的晚上总是用一个大香炉点整晚的香拜月亮,很是羡慕,但是看着一家人,老者安康少者茁壮,又正是建国60年大庆,举国欢腾合家安顺,更当知足。 所以,最后,祝湖上的各位: 合家幸福,中秋快乐! 还有就是: 我的中国,生日快乐!我的老妈,我爱你! 2009年10月4日 中秋 幽昌
我无以为赠,便做一个Azad,一棵自由之树
本贴跟从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