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回去。我们订了第二天的车票，我们只等车来，拿上行李，立即从这里滚蛋。

滚蛋前的一晚，我们只能在环剑湖绕弯，手里拿着一本指南，寻找一家木偶戏院——这是我们能够在这个黑漆漆的城市里找到的一个可消磨时间的方法。

终于，在环剑湖沿岸的对街，我们看见了那家戏院，很老旧的房子，门面的顶上站立着一个巨大的木偶娃娃，面容略显怪异，挂着大大的并不生动的笑容，被浓浓的树冠遮挡着。

我在想，我们那天的表情，也许和他有些相似。

剧场不大，但是干净，木制的地板和墙壁把河内的烟尘挡在外头。

舞台中间是一片水，背后竖立着古制的宫墙。舞台旁边是一色古制衣衫的戏班，有戴着黑帽的老者和盘着大发髻的年轻女子，二胡、扬琴、笛子以及鼓、锣，女子们吟唱着无法解意的古老歌谣。双龙戏珠的背幕一闪，水上出现大队人马，大马金刀花团锦簇，各色人等粉墨登场。一时间，天上人间，俗世百态，贵人出行渔夫撒网舞女飞扬丑角耍赖，有海里的蛟龙有会下蛋的凤鸟，很简单的单幕剧，不用深究情节发展，只是热热闹闹的欢腾了，换你一个大大的笑容。

而此时笑容，无比生动。

我开始注意到剧场里的观众。虽然在售票处等着买票时，周围尽是些不同肤色的游客，但是现在这个剧场里，却坐了超过一半的当地人和他们的孩子。孩子们热烈地笑着叫着拍着手，在凳子上坐下又站起，发出很大的声音，就是这些声音让我的注意力从舞台上转移到他们身上。

那些吵闹着的孩子们，他们如此专注，全部的心神都聚焦在那片在七彩灯光中粼粼的水面，仿佛那个舞台只为他们存在。他们因由着那么浅白的故事兴奋不已全情投入，他们为那些木偶人物的每个动作而倾心。当演出结束后，他们站在原地把手高举过头顶出现在水面上的演员挥手喊叫，久久不肯离去。

我看着那些孩子，他们的笑容，大大的，金灿灿的，闪着漂亮的光。

我心生羡慕，无比羡慕。

八十年代的中国，我和那些孩子一般大。我守在电视机前，一遍又一遍看那些木偶剧，《天书奇谭》、《阿凡提》、《孔雀公主》，并为始终没有下集的《西岳奇童》耿耿于怀，总是记得跋涉在华山上的沉香——那个勇敢的男孩子，什么时候能和他的妈妈团聚？至于若干年前的《宝莲灯》，不晓得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对此无比失望。

有些梦，只能存在于记忆。

我在21世纪的中国四处行走，祖国大地到处是新时代的歌舞升平，可是无法找到一个留给皮影戏的舞台，我为丽江的纳西古乐心驰神迷，但是那个剧场里，除了舞台上垂垂老矣的歌者，只有远道而来的游客，整个剧场里，没有一个当地的孩子。

孩子们都在看电视，所有的电视台都在播放名侦探柯南，晚上关了电视，我们的孩子们抱着小熊维尼入睡。

现在越南，还拥有着，与八十年代的中国同样美好的事物，而现在的中国，早已失去。

我走出机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树荫后笑着的大大的木偶。

因为那个笑容，我怅然若失。

我从西贡带回家四个木偶，渔夫、两名乐师和舞女，很便宜的小物件，做工并不精致，但是都有大大的笑容。我把它们存在我的书橱里，仿佛是存下一份美好——大大的，金灿灿的，闪着漂亮的光。

那个有着美好名字的城市，几十年后，若它成为了现在的中国，我希望它不至于如同我们一样失去它现在真切拥有的宝贵事物。

河内，于我而言，唯有木偶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