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学和神秘的召唤下回到抒情》
文/谢小谢
抒情和叙事是诗歌最基本的两大形态。你的诗抒情性很强，如此评论没问题。他的诗叙事很弱，这么说就哗众取宠了。敏锐的人一定已看出，有资格上升到诗学理论高度的是什么。
叙事不能成为说法，在于只要是埋头在写，谁不在叙个事儿？产品说明书在叙事，总理工作报告也在。叙事是写作供电系统的一根电线，属底层设备，除了我第二部长篇小说里的傻子石蛋，我见过比火表的流量，屋子的亮度，灯的款式，还真没见过谁跟人比试自家电线粗细的。
在抒情这一线，汉语诗歌近百年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新政权成立前以徐志摩、戴望舒为代表的个体抒情，新政权成立后以第一代、第二代诗人为代表的宏大抒情，自第三代至今的个体抒情的回归。
把时间往回推158亿年，把空间扩大至宇宙之外，诗歌的抒情也永远是宏大和个体两种基本类型。
我读大学时看过一个诗歌选本，编者对所选每一首诗都作了点评，《雨巷》的点评我现在依然能一字不漏背出来：“年轻的读者喜欢《雨巷》是正常的，但如果到了25岁还喜欢，说明他没有真正进入现代诗的境界。”我认为这个点评是恰当的，对25岁年龄点的确定也非常精妙。每个时代包括唐代包括当下，都一定有着庞大的人群抒着《雨巷》那样的情，或迷恋着那种调。这类群体我们称之为大众，或就叫“25岁青年”。
从已有的文本看，宏大抒情又可分为两类：政治抒情（第一代诗歌），理想抒情（第二代，朦胧诗）。面对第一代抒情，第二代诗人不禁怀疑其目的：卑鄙还是高贵呀？我不信。理想抒情不能从字面上理解，你昨晚梦见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算抒情也算理想但不算理想抒情。理想抒情是一代人对国家、民族这类大家伙的崇高寄望。
第三代回到个体抒情是自然之事，但有一个夜晚不能忽略，那夜第三代诗人遥望着第二代诗歌激情澎湃的身影暗暗生出一小问：真的假的？旁边另一诗人嘀咕道：都是中国人，谁不知道谁呀？
就抒情对象而言，一回到个体，诗歌就丰富多彩了。可以对亲人爱人抒情，对猫狗花草树木抒情，宇宙万物只要你想得到都可以。说到宇宙，还真想起来了一首：
太阳系以外是银河系
银河系以外的星系天空蓝色
四季下着大雪
银河系以外的一座城市所有的建筑象教堂
长长的窗子伸向天空
我有幸来到这样的一座城市
这里夜晚安静如雪
所有的窗子亮着灯
随便推开一扇窗户
都能看见屋子里熟睡着一头棕熊
——拙作《家园》
会抒个情没什么好显摆的，个体抒情的丰富不仅在于抒情对象的缤纷，更重要的是它结合了各种手法并揉进众多新的美学元素。诗歌来到网络时代，天才再次辈出。单抒情这个层面，十年成就主要有：李少君为代表的“草根抒情”，郁葱为代表的“朴素抒情”，张执浩、李以亮、陈先发、汤养宗、宋子刚等为代表的“亚知识分子抒情”，余怒、阿翔等为代表的“碎片抒情”，以及杨瑾、庞华、法清三人的“无限制抒情”。其实把写作特征简单配以抒情的说法不科学，什么叫无限制抒情？字面上就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凭我对文本的阅读理解，即使是“无限制写作”我也更乐意称之为“无诗歌写作”。无，就是认识到了世界内部的空，从而不进入，不深入，不扩散，自足于事物表层的美学享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诗歌理解。这次低调些，谢小谢的写作就不说了，但提醒大家一点，抒情至谢，宏大与个体的分界已变得十分模糊，或者说得到了统一。
二大于一成立的前提是一等于一。任何逻辑背后都有着一个基础。诗人兼评论家红尘子（汪峰）面对科学主义的诗学主张一眼就看出其核心：世界的冰冷感。诗歌要冰冷，说明以前有些过热，并且世界本质上就是冷的。没错，现代文明的进步以牺牲人类自身激情为代价。冰冷是一种气质，其背后的支撑是独特的数学思维方式。优秀的诗歌绝不是寡妇说胡话，也不是和尚闷骚跳大神，它有着严谨的逻辑和强大的现实背景。诗曰：“我认识的一个女人她认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认识总统夫人”（我杰作《关系》）。
多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喜欢现代油画而不喜欢中国山水画？答案是后者缺乏神秘性。艺术缺乏神秘就像巨大的冲床在巨大的钢板上冲洞一样乏味。其实我没实际操作过冲床，甚至没见过实际冲床操作，但文学而不是机械学告诉我写冲床必须象小说《我的女人你分享》中那般。故事里陶老板被骗钱成功，一大原因就是他不具备石蛋那样神秘的想象力。
神秘和科学是互为补充的两大根本美学元素。前者属精神领域，后者实打实体现现实世界，偏颇于任何一方都有可能导致诗歌的精神错乱或作品气质的苍白。两者和谐统一，抒情也自现：
一个大雪飞舞的早晨
我正要穿过一条铁路
这时一列火车开了过来
我当然让火车先过
火车过去后
我正要穿过铁路
这时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
那列火车竟倒退回来
在我面前停下
车头上下来一位火车司机
他弯腰察看着轮子
不，也许是在察看铁轨
最后他回头朝我诡异地笑了下
上车把火车开走了
——谢小谢名作《一次奇遇》
未来十年中国诗歌走向是不是真的更自觉地在科学和神秘的双重召唤下回到抒情，我并不关心。令我感兴趣的是诗人如何通过写作实现名利双丰收。经研究、计算、观察并推理，得出通达目的的途径有三：
1，投机名家。名家当然希望自己的追随者越多越好，你模仿他，就很容易得到他的认同和赏识。环顾茫茫网海，果然如此。
2，第一种策略虽有效且立竿见影，但毕竟是挂靠在别人名下，收益不大，属最低等手法。那就投机大众。大众的鉴赏水平在金字塔底层，但人数庞大，一旦成功，名利之果实不堪设想，国真小汪就是榜样。国真走的是抒情路线，以自己动手写大众欣赏为主。梨花体则更进一步，以废话记事，写成口水，25岁青年们猛一看：这俺不也行吗？猩猩主义当年说，要让猩猩们自己也动起手来，并自以为也是诗人。
3，投机老外。虽然最好的“汉学家”对汉语的理解不可能超过一个黄皮肤25岁青年，但我们这个民族的特性从来以得到外行肯定为光荣标准（内心深处是否真如此不好说）。诗歌的不可翻译性不仅在语言，其它层面的损失也相当严重，翻译能留下的只是“叙的那事儿”——一根熄灭的电线。如果你缺乏科学和神秘两大元素的表现力，语言天分又不足，推荐你走此途。事实上网络时代之前已有人用此策略并取得一定成功。
上述三条道路你若都不屑，那就只剩华山一条道才华了。同志们哪！
2010.2.1
作者简介：
谢小谢，当代最优秀的诗人，小说家，诗歌理论家。创立文学的“树状层次结构”（谢小谢模型）理论，对中国诗歌产生了重要影响。著有诗集《牛粪万岁》，诗歌理论集《数学是诗歌的根本》，长篇小说《我的女人你分享》。现居苏州。
好诗可以羞辱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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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贴由谢小谢于2010年2月02日20:02:48在〖赶路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