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哈通河
高维生春——踏着季节的旋律
大雪的日子结束，风载流浪的春天从遥远回到了她的故乡。
温暖的阳光照在河面，冰渐渐地融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困在下面的河水，颤动着剥开冰层，重见阳光，迎接又一年的春天。岸边露出了流动的水线，开化的冰水，一滴滴落进了水中，晶莹的水珠，奏出一种古老的音乐。深夜开河的脆响，冰排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又悲壮，在黑暗中传出很远很远。
随着最后一声轰鸣，经不住阳光的爱抚，冰层崩塌了，一块块冰，投进了东流的河水中，创造出一幕惨烈的风景。布尔哈通河从过去到现在，春夏秋冬，风霜雪雨，循自己的轨迹走去。
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布尔哈通河的流水声。春汛期的河水，一夜间变得丰腴，涨出了河道。在冰天雪地里呆立过的蒿草，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浮在水面向下游漂去。
天气一天天转暖，河滩飘出几点绿，生命的种子发出脆嫩的芽。不过几天的时间，婆婆丁、车轱辘菜拱出地面，布尔哈通河沿岸的松树、柳树的枝条，在春风中晃动。燕雀、麻雀、金翅雀……不停地歌唱，悠扬、圆润、激烈以各种不同风格的唱法，组成独特的演唱会。脱去冬装的孩子们，呼喊着，奔跑着，捡起卵石抛向河水中，看谁打得水漂多。卵石在水面窜动，飘飘悠悠，溅起一朵朵水花。
也有的孩子，削一段湿润的柳枝，做精美的柳哨，含到口轻轻地吹响。回味一股涩涩的清香，这滋味触动了心中的什么地方。哨声清脆，在布尔哈通河的两岸响起。
柳哨声，把春天送出了很远。
布尔哈通河来自远方，又消逝在远方，她是属于大地和天空的孩子……
夏——精神和梦想
任何一块土地，一座山峰，一条河流，都是血肉丰富、情感逼人的生命。他们把土地、历史、民俗、文化融织一起，形成了史诗般的作品。
布尔哈通河不是最富饶的，但充满了灵性。在长长的道路上奔腾，执著地追求自己的精神和梦想。
热风扑面，夏已很深了。布尔哈通河左岸的河滩，有一片偌大的松树林，阳光充足的日子，仿佛进入一座绿色的宫殿，呼吸沁人心脾的清草味。顶斑斓花伞的野花散落在草丛中，嘤嘤作响的辛勤劳作的小蜜蜂以及翩然飞舞的彩蝶，交汇出立体的画卷。光线穿越扶疏的松叶，松针尖细，拽着金色的丝的光线，在林间绣制美丽的图案。夏季是一首长诗，歌颂土地、松林、河流、夏雨、露珠、晨雾……天空的鸟儿，河水中的鱼儿，一些可爱的小生命。
松林里常常有松鼠，敏捷地在松枝窜来窜去，蓬松的尾巴向背上蜷曲，尖尖的牙齿，圆鼓鼓的小眼睛，受到脚步的惊吓，躲在针叶的浓密处，敏感又警醒地盯住树下走动的人。松林是它们的世界，追逐欢叫，谈情说爱，繁衍后代，与别的动物们和平相处，无拘无束地生活。在这个季节，松鼠很容易找到生存的食物：嫩枝、幼虫、树叶和昆虫。它们一身绒绒的毛皮，光顺得多了。这时的动物们非常贪食，像大地疯长的野草。
布尔哈通河在松林边甩了一个弧形的弯，欢快的河水绕过松林，更加辽阔地奔流。河滩上，遍地是黄沙、卵石，齐腰深的蒿草丛，散着浓烈如酒的苦涩的野香。附近的居民区，大多数是朝鲜族人，她们穿着筒裙，船形的胶鞋，头顶一盆衣服到河边浣洗。
清澈的河水浸泡五颜六色的衣服，水面泛起一堆洗衣粉的泡沫。洗衣服的妇女，不时地挥动手中的棒槌，槌打青石板上的衣服，捣衣声是布尔哈通河的另一首旋律，打法如同击鼓，讲究节奏感。这时她们一时兴起，伴着有力的节拍，哼唱古老的《桔梗谣》。
洗衣服一般都是结伴而来，漂洗后的被褥两人抓住四角，身体后仰用力抖平，然后将洗净的衣服晒在蒿草上。蜻蜓、蝴蝶、飞鸟成群结队，在河滩、草丛中飞舞，或蜻蜓点水，或栖落枝头一阵歌唱。布尔哈通河盈溢朴实的野性美，清澈的布尔哈通河，像一面镜子，映照天空的云絮及洗衣妇女的身影。
夏日的布尔哈通河朴素得纯粹，那块黑土地创造了她。
秋——一首九月的长歌
秋天，是夏梦的延续，布尔哈通河像形色匆匆的过客。河滩上的松林，针叶开始凋落。林间干爽，一天天空旷了，河水砭浸肌肤。偶尔有一群候鸟疾飞，奔向遥远、温暖的南方。
布尔哈通河的秋天，是一幅凝重、忧郁的油画……
季节变化，心境也随之转化，一个人在一年里的经历多了，心沉重了。怀念是秋天的事情，像一个漂流瓶，它没有地址，只是送给远方等待的人一份心灵的感动。
糯米打糕，醇香的马克力酒，伴着长鼓声声，在布尔哈通河的两岸回荡。土地是辽阔的舞台，布尔哈通河、锯齿般的群山是舞台的背景。伴着飘散的酒香，质朴的、原始的长鼓声呼唤，车妞①戛格西②飘起长裙，那扎木③举臂投足间透着血性。朝鲜族的舞蹈，简洁易懂，更适应阔天广野的大自然，一点空间就能踏歌起舞，释放强大的激情。他们的身肢在鲜明的节奏中，像布尔哈通河一般自然、舒展。身体是生命的矿藏，从这座矿山，开采出欢乐、痛苦、情欲、爱情、正义、邪恶和通向心灵深处的血脉。这种舞蹈离生命最近，离土地最近，离布尔哈通河更近。
雾笼罩河面，空气湿冷滞重，水的流动声更加清脆。秋天适合回忆，南归的大雁，告别粗犷的土地，带着对北方的怀念，开始漫长的迁徙。它们穿越山山水水，莽莽的大地，历经风云多变，还是眷恋那些给它关爱的山川。晨雾的水湿，洗去羽翼的尘土，河水清澈，滋润干渴的嗓子。林间的枝桠、草丛茂密，是它们筑窝的好地方，那山那水养育了它们。
雨季来临了，水淋淋地打湿了土地和松林。多雨的秋天道路泥泞，布尔哈通河的水变宽，水势浩荡。风吹得水面泛起波浪，拂散了彩云一样的长裙，湮没清脆的鼓声。哗哗的水音，呼啸的风声，扰乱了松林的宁静。躲在窝中的松鼠不肯出来，这样的天气，鸟也停止了歌唱，不愿用忧伤的歌声，度过漫长的秋雨。没有太阳的日子，动物们想尽一切办法，躲过这场风雨飘摇。
而布尔哈通河仍然奔流，携带激情……
冬——雪是古老的故事
雪制造别样的世界。
雪在冬天围绕一轮太阳，对布尔哈通河讲述久远的事情。阳光穿透了沉重的盔甲一般的寒冷，滑过了岁月的伤痕，唤醒沉睡的记忆。
布尔哈通河冻成了一条清冷的冰带，写下僵冻的情感和思念。很少有人行走，风像高速行驶的钢铁坦克，在每一寸土地上推进，践踏、吞噬一切。河滩上的沙坑、遍地的卵石、风干的枯草，裸露在天空下。风追赶草茎、落叶四处奔跑，腾起风的旋涡，在冰封的河面上恣肆。
松林里的风像流浪汉东摇西晃，发出尖锐的怪叫，从林梢呼啸而去。松林间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了，鸟鸣被风撕扯抛向天空。接连几天见不到太阳的升起，天空浓云堆积，越压越低，沉重地坠向大地。夜晚风停了，布尔哈通河沉寂，听得清松枝断裂的脆响。清晨当人们睁开眼睛，天色阴晦，雪花纷扬，天地之间白茫茫的。雪掩盖了河滩上的丑陋，洁白平整的雪地上，偶然发现鸟的足迹。那美丽的符号点染氛围，叙述生命的流浪和寻找。雪地从来是如此的洁白、博大、宽广、寂寞，但是它有了这种流浪的精神，寻找就是永远的了。一场大雪，掩没了秋天的痕迹，留下蒿草枯干的草茎，从厚厚的积雪中钻出，在风中抖动。一根弱草就像墓志铭，记载了生命衰亡的过程。河滩和布尔哈通河联成一体，分不清哪是滩哪是岸。两岸来往的行人，不需要走很远的路过桥。
布尔哈通河，北中国大地上的一条普通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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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车妞：朝鲜族语，姑娘。
②戛格西：媳妇。
③那扎木：男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