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不惑之惑
谭 斐群众（01）
从一开始
我就学着做一个好孩子
按时完成作业
上课不搞小动作
参加工作后埋头苦干
听领导的话
注意生活作风
为了不给组织添麻烦
毅然下岗
在故乡混不下去
远走他乡
讨老婆生孩子安分守己
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孩子如今六岁
户口弄不过来
就学成了大问题
我开始觉察到
自己身份的可疑
不惑之年（02）
人到不惑之年
意思是差不多活明白了
等我明白这一点
不明不白就到了不惑之年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是这世上的有些事
直到你死
怕也难以弄明白
谈生意（03）
坐在我对面的
是一个有了六七个月身孕的女人
为了一点不起眼的生意
已经和我僵持了两个小时
我一再让步
她始终不依不饶
我有点不耐烦
说你别为了这点小事动了胎气
多不划算
她显然也急了
说这正是肚里孩子的口粮
我的内心摇晃起来
我在想 是的
我不能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天竹街5号（04）
从天竹街5号到保安亭门口
大约20米
我每天往返于此已近五年
出去谈点生意
买盒烟或者拿几瓶啤酒
除了台风暴雨
保安亭门口每天都聚集着一群民工
男男女女
大都略上点年纪
有时围在一起下象棋
有时砸成一堆打牌
赌点小钱
中午太阳正火的时候
一伙人个个像晒蔫的白菜
横七竖八
遇上有人搬家
一伙人一拥而上
打点散工
我没看到他们怎样就餐
吃饭时间或者晚上
他们往往像一条条细流
蒸发在城市的水泥路面上
他们用家乡话聊天
实际上就是我老家的俚语
有时候我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听到他们对我品头论足
很大胆很放肆
我假装听不懂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
我住在天竹街5号
秩序（05）
老婆把日子熨得
平平整整
儿子上学了
很乖
连一次投诉也没有
如果顺利的话
减肥计划下个月可以初见成效
我喜欢的秋天还没来
春季才刚刚过去
按规定
还要捱过一个漫长的夏季
这该死的
秩序
即使倒过来
从春天出发抵达秋天
冬季像一道冰冷的边防检查站
堵在前面
上一点年纪的人都在说
饭得一口一口地吃
这日子真他妈的省心
在高速路上晃一晃
几十公里就不见了
一片枯叶死死地抓紧树梢
等待一阵风
将它顺利地吹落下来
经过银行门口的时候
我开始琢磨
非搞出点儿动静不可
祖国啊，我的后娘（06）
祖国是只鸡
这个我很小的时候就懂
找来找去
发现自己离下蛋的地方不远
祖国是母亲
这个我很大的时候才整明白
看不见也摸不着
没喂过我奶
没给过我面包
但大家都公开这么叫
我有时不得不跟着哇哇叫
底气十足
我心里想
我操
顶多算个后娘
暗示（07）
午时三刻
是一种暗示
三十而立五十知天命
是一种暗示
浪子回头立地成佛
是一种暗示
肥头大耳
是一种暗示
红色是一种暗示
日落是一种暗示
暗示躲在暗处
让阳光弯曲
让语言立地成佛
让诗歌肥头大耳
与保险推销员的下午茶（08）
很明显
我是说意图很明显
这个人希望我出点事
我不敢告诉他
我时常出事
但最后都挺了过来
我是害怕他伤心
他果然有点沮丧
整整一个下午
沏在壶里
香呵我说伙计
我用海子的诗句安慰他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他显然不知道
海子是谁
电梯（09）
一月过去是二月
二月过去是三月
三月过去是四月
四月过去是五月
五月过去是六月
六月过去是七月
七月过去是八月
八月过去是九月
九月过去是预产期
预产期过去是女人
女人过去是美容
美容过去是脸皮
脸皮过去是皱纹
皱纹过去是骨头
骨头过去是泥土
泥土过去是尘埃
尘埃过去
第十七层是档案室
第十八层是地狱
第十九层是天堂
分行（10）
像一个肺结核患者反复
演练咳嗽
我在诗歌中反复练习
解构与分行
我始终不能熟练地
将敌人与朋友分行
将上午与下午分行
将人模与狗样分行
将爱情与欲望分行
将上帝与老天分行
将人民与公众分行
父亲替我交的所有学费
没有长出分行的庄稼
谁经过天竹街
或者可以听到一声声
散落的咳嗽
哈欠（11）
好了
如如如如果
再没有
别别别的
什么事
同志
请你安安安安安
静
蜘蛛（12）
在安静的地方结一张网
适可而止
刚好托起一生的睡眠
不用拖家带口
粮食可遇不可求
撑不饱
倒也饿不死
这张四处漏风的网
让一切幻想站不住脚
各安天命
顺其自然
眼镜（13）
你为我看家护院
为我挡住了一些
城市的尘埃与乡村的雨滴
黑暗与阳光都不会
直接出入我的院落
多少年了
春夏秋冬从门前走过
我坐在门内静静地
打量来来往往的脚印
一些风穿堂而过
一些枯叶落在地上
母亲最后一次出门
连背影也来不及留下
我有时关起门
躲在屋里翻晒老旧的底片
一些枯叶又重新绿回树梢
母亲起灶做饭
这些事你当然不知道
你被关在门外
你只是一条护院的狗
有些人你放了进来
弄脏了我的院落
很多时候你不知道
我只想独自坐一会儿
一盏油灯熄灭（14）
一盏油灯熄灭。它没有
附加任何寓意
一根细细的灯芯撑不起
火苗的重量
一只蚂蚁一脚踩空
一双翅膀落英缤纷
油灯以熄灭的方式
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让火柴孤芳自赏
让蟑螂粉墨登场
让街道曲折而漫长
一盏油灯已经不在意
蛰伏的风的袭击
蛰伏的狂欢与鼓噪
一座山村往下沉
一座山峰向上升
老天爷静止地悬在半空
一盏油灯熄灭。我听见
心脏噼噼叭叭关闭马达
声音坠落在地
就像一阵马蹄驰过夜空
黑暗中的事物开始亮堂起来
因为亮堂而不安
一盏油灯熄灭。我想说
卑微的尊严并没有高过头颅
蜘蛛用一张四处透风的网
安置自己的睡眠
天堂和地狱都伸手可及
就像一条巷子的两个拐角
因为熟悉
摸黑都能回家
方程式（15）
所有的已知条件都在
一百余平米的房里
明摆着
儿子，妻子
喝剩的半瓶二锅头
新闻联播里的米价又涨了
存折和一封发黄的情信
这些隐藏的辅助线都可以
当作已知条件
从一条街道到另一条街道
一道道公式站在
红绿灯路口
写字楼与菜市场
等待单位换算
工商税务来回监考
从这座城市到故乡
相隔多少方言
我用四十年光阴读题
无从下手
儿子爬在作业本上睡着了
我打着劣质酒嗝发誓
要将这道题
拍到上帝的办公桌上
送儿子上幼儿园（16）
从家到幼儿园
要经过三个拐弯两个大路口
五个美容院和一个瓜铺
儿子，这些可得记住了
一路上那么多人
别以为人人都善良
车多人杂
警察站在路口
你要有礼貌说叔叔好
调皮捣蛋就不用提心吊胆
过路口走斑马线
绿灯那边是人民
站在人民一边
尽管渺小尽管会受些委屈
但较为安全
儿子，好好学习
不必在乎天天向上
上面是什么
爸爸至今也没搞清楚
如果上面是长大成熟
上面可不大好玩
但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爸爸就可以放心地老下去了
那时候你送你的孩子上幼儿园
要像今天爸爸一样
拉着你的手辨认方向
不厌其烦地传授
什么是善良
什么是斑马线
什么是人民
一次没有实现的旅行（17）
一座寺庙
香火不必太旺
几个老和尚
将这深山里的院落
打扫得虚无
竹林是一种奢侈
墙外可以有些松树
风穿针引线
缝补破败的民谣
再添置一条小溪
一切就已足够
老和尚不用天天早课
木鱼和经书
都交给窗外的鸟
夜里偶尔下盘围棋
胜负不计
最好在昏花的油灯下
相对盘膝而坐
聊点儿前世的家常
不读书不写字
关闭手机
一觉醒来
点三根香
拜案上的菩萨
拜心中的佛祖
让良心重新归位
吃素食啃粗粮
日出日落都很缓慢
倒立行走（18）
名词动词形容词
情节现场
修辞标点符号
所有这些都请别乱动
不要以诗歌的名义
随意挥霍
当你们对着一片叶子
描述或者抒情
事实上你们已经将它
弄疼了
这些词语和符号就像
缸里的米
请留一些给穷人度过年关
你们打着酒嗝
用牙签剔除隐藏的出身
活得像诗人一样
在沿街的树上摘下这些词语
只咬一口
便随手一扔
大街小巷都散落着
正在或已经腐烂的词语
我决心不做诗人
你们挺胸昂首
我倒立行走
人世间有纯粹的事物～～～～